感恩节后的周末,原就安静的社区格外静悄悄的。
感恩节的那天我们去友邻家过节。大人们吃火鸡喝酒,小孩子们得了机会放肆打游戏看电视,大人小孩酒足饭饱看够电视后还有五种甜品任君选择,所有人玩得尽兴。可惜到了星期五老大开始嗓子痛发烧,我们不得不在家里“宅”过一个长周末。下午两个小朋友窝在沙发上懒懒看卡通片,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我想起地下室的卡拉OK机很久没用,拉先生去唱歌。
时光飞逝,这一点在中年后唱K时体现得特别明显。歌单上的曲子平均年份二十,岁月定格在还能被流行歌曲打动的少年时分。有时还会唱一些更老的歌,是我们小时候父母长辈唱的。岁月车轮滚滚,曾经听不懂的歌和感情,突然面目清晰地轮到了我们去唱。
譬如我今天唱了一首《故乡的云》。一九八七年的春晚,英俊到有如神降的费翔唱了这首歌。之后的很多年里,我在上海的大街小巷、家里的收音机录音机里听了无数遍这首歌。每当旋律响起,脑海中便浮现出费翔漂亮的脸庞和略带忧郁的蓝眼睛,仿佛他就是那片云。这两年我偶尔会唱这首歌,副歌有一点肉麻,可起头的那两句 —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,它不停的向我召唤 — 是能唱到心里去的。
《故乡的云》的原唱是文章,印尼华侨,多年漂泊辗转于异乡,后来赴台发展,音乐人谭建常、小轩夫妇为他写了这首歌,唱他的飘零和思乡。依据维基百科,台美混血儿费翔一九八六年陪母亲回北京看望外婆,然后在广州发唱片,成为第一个跨越台湾海峡赴大陆发展的台湾歌手。不知具体是什么契机让费翔在八七年的春晚唱了《故乡的云》,只能说当时的中央电视台有审美与政治水平皆一流的人才,这首歌里依依的思乡之情让一个天使脸庞的台湾歌手唱出,八十年代的大陆民众甘之如饴地听出了岛屿对陆地的思念。因为当时台湾的政治环境,之后费翔无法继续在台湾演出,将事业转至大陆。想到今日陆港台的形势,真是此一时彼一时。
撇开地缘政治不谈,《故乡的云》是属于每一个游子的歌。我的故乡并不以美丽的云彩著称,上海的天空常是灰扑扑的。可是每年秋天总有几日天格外得高格外得蓝,上面飘着薄薄的云彩。在校园林荫道上从枝杈间望着天和云,云也是白的也是金的。沈从文写:“这些美丽的东西会不会到人的心头上?” 当然会的。蓝金色的天和云,少时同伴的笑声,母语的温存体贴,美丽的东西都会到心头上,否则何来对故乡的云的眷恋。
感恩节去做客的友邻,女主人十几岁从苏联来美国,男主人十几岁从广州来美国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男主人八十几岁的老父母和姐姐姐夫一家。老爷子一生漂泊更胜于唱《故乡的云》的文章。他一九三六年出生在巴拿马,父亲是客家侨民,母亲是黑人。一九四二年回到中国,后来当兵参加过朝鲜战争,部队里哪里来的人都有,因此他南腔北调都会说几句。八十年代初同父异母的姐姐申请他全家来美,以后在餐馆打工。男主人的姐夫是八十年代出国的大学生,彼时留学生的艰辛非年轻几代能够想象。几代移民聚在一起,讲抗美援朝的中国,讲七八十年代的中国,讲得最多的,还是今时今日的中国。
也许是感恩节那天聊了许多,我今天才会想起唱《故乡的云》。其实游子常常是回不去的,异乡渐渐会变成你最熟悉的地方,你的孩子的故乡。
可是天边的云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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